第一次听说金泽,是我刚到日本的 2023 年 11 月,和研究室的日本同学聊天,得知他们家有每年新年去金泽吃螃蟹的习俗。 原来距离大阪三百公里的日本海沿岸,有一座叫金泽的城市,哪里的螃蟹很有名,这是我对金泽的第一印象,看来有必要去一次了。 然后自那之后,因为求职不顺也无心出门消遣,便足足拖了一年之久。 其实原计划是两周前出行抚慰一下自己道心破碎的心灵的,因为收到了新的面试邀请而改签拖了两周,这两周内又走完了流程拿到了人生第一个 offer,所以这次旅途格外的放松。 为了躲避周末的酒店高房价,我选择 11 月 27 日周三晚上夜行巴士出发,11 月 30 日晚上的新干线回大阪
首日 金泽 我是前一天晚上 12 点从京都站上的夜行巴士,巴士一路上走走停停,300km 的路程足足用了六个小时,第二天的六点才到达金泽站。 11月末的日本,6点还处于未明状态,我在车站的长椅坐了半小时,冒雨前往金泽最著名的海鲜市场--近江町市场 近江町市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 17 世纪的江户时代,因为靠近金泽城的优越地理位置,而逐渐成为商人聚集处,又因为商人大多来自于近江国(近滋贺县一带),此处便以近江命名。 现在,近江町市场更多承担游客及附近居民零售与餐饮的职责,天蒙蒙亮的七点对于近江町市场和悠闲的金泽城来说为之尚早,我到达的时候仅有一家名为いきいき亭的小店营业。 狭小的店面只有不到十个座位,老板和我猜测是老板娘两个人经营这家店铺,制作各种海鲜饭和寿司。
来到北陆,自然要点一些当地的食材,我的早餐便选择了最贵的4000日元的特选北陆丼。那一碗丰富的海鲜丼的食材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,有一些食材令我惊艳,比如喉黑鱼、气虾和荧光乌贼
喉黑鱼因为从鱼嘴向里看去,鱼喉为黑色而得名,是一种名贵的白身鱼。 喉黑鱼最显著的特点是它的脂肪含量,作为白身鱼,它的脂肪含量甚至能25%以上,而蓝鳍金枪鱼大腹的脂肪含量也不过30%。 只需要微微炙烤表层,就可以激发出脂肪的香味而又不失白身鱼的鲜美,确实不负盛名
气虾是另一种打破我认知的食材,我并没有找到它的汉语名字,气虾是我基于日语名(ガスエビ)自我翻译而来。 气虾通体呈褐色,而它的卵呈蓝色,与我们平日青色的虾不同。因为极易变质,气虾只在产地有售,也被日本人称为幽灵虾,也难怪我在大阪住了一年多也没见过 无论如何,它们的特点是“外表丑陋,味道鲜美”。在北陆地区,人们常常更喜欢褐壳虾而不是甜虾,甚至认为它们比甜虾更甜。 我品尝到的气虾也不愧于北陆人对它们的评价,口感紧实而风味细腻
2024年11月28日:北陆的铅灰与百万石的算盘时间:00:00 - 06:00地点:京都站 $\rightarrow$ 金泽站十一月底的京都,夜气已经有些凉意。零点整,我登上了前往金泽的夜行巴士。车厢内很安静,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细微震动。这次跨越的是日本本州岛中部的脊梁。巴士驶入高速公路,向北翻越山脉。地理上的阻隔造就了气候的显著差异:太平洋一侧干燥晴朗,而我要去的日本海一侧——北陆地区,冬季受西伯利亚寒流影响,总是被厚重的云层和雨雪覆盖。早上六点,巴士抵达金泽站。车门打开的瞬间,冷空气扑面而来,并不刺骨,但带着一种明显的湿润感,像是把脸埋进了一块刚拧干的冷毛巾里。手机显示气温是7摄氏度,体感要更低一些。天空呈现出一种尚未完全苏醒的灰蓝色,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。
时间:06:30地点:金泽站 $\rightarrow$ 近江町市场在车站长椅上喝完一杯热咖啡,看着周围几个同样刚下车的背包客疲惫地伸展四肢,我也起身开始向东步行。金泽站的“鼓门”在清晨的微光下显得巨大而沉默。两根粗壮的木柱支撑起巨大的格栅结构,设计灵感来自能剧的鼓。这种宏大的公共建筑不仅仅是为了美观,更是为了应对北陆地区“朝晴晚雨”的气候——巨大的玻璃穹顶(Motenashi Dome)像一把撑开的伞,将旅客与阴郁的天空隔离开来。沿着大路向武藏辻方向走,大约十五分钟,空气中开始混杂着海水腥气和融化的冰水味道。近江町市场是金泽的“厨房”。虽然才六点多,这里已经是一片胶靴踩踏地面的嘈杂声。一辆满载白色泡沫箱的运货板车从我身边擦过,车轮在湿漉漉的混凝土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。这几天正是“香箱蟹”(雌性松叶蟹)的解禁期,摊位上整齐地码放着这些甲壳类生物。我侧身避让一位正在冲洗地面的鱼贩,他用浓重的金泽口音对着隔壁摊位喊了几句,大概是关于今日进货的成色。比起夜晚安静的巴士,这种充满市井气的喧嚣让人觉得真实。金泽之所以海产丰富,得益于其背靠白山山脉、面朝日本海的地理位置:寒暖流交汇,加上流经市内的犀川和浅野川注入海洋,为鱼类提供了丰富的饵料。
时间:07:15地点:尾崎神社穿过市场继续向南,那股浓烈的海鲜腥味和叫卖声逐渐被甩在身后。街道变窄,周围变得安静,建筑密度降低,氛围从市井转向了肃穆。路过尾崎神社时,那一抹朱红色的漆面在铅灰色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。这座神社并不大,但拥有复杂的斗拱结构,被称为“北陆的日光东照宫”。这里供奉的是德川家康。在加贺藩的地盘供奉幕府将军,这背后是加贺前田家族精明的算盘。这里需要补充一点背景:前田家并非德川的嫡系,而是**“外样大名”**(关原之战后才臣服的诸侯)。但他们偏偏又坐拥加贺、能登、越中三国,领地石高达102万石——这在当时是仅次于德川将军家的全日本第二大经济体。钱多、兵多、又是外人,这种组合让前田家时刻处于德川幕府最高级别的猜忌名单中。因此,这种红漆金箔的装饰风格,在灰色的北陆街头显得格格不入又极尽奢华。这不仅仅是信仰的供奉,更像是前田家族在幕府眼皮底下缴纳的一笔昂贵的“政治保险费”——通过对家康的极度崇拜,向江户表明自己绝无二心,以此换取家族的存续。时间:07:45地点:金泽城公园(切手门 $\rightarrow$ 石川门)离开神社,脚下的路开始有了明显的上坡感。金泽城坐落在小立野台地的尖端,被犀川和浅野川夹在中间,这种河岸台地是天然的防御要塞。我从切手门(Kitsume-mon)进入城郭的核心区域。切手门连接着二之丸和本丸,是防御体系中的关键节点。站在这里,你可以清晰地看到城墙的选材和构造。这里的石垣(石墙)并不统一,粗糙的“野面堆”和切割整齐的“切込接”混杂在一起,像是地质断层一样记录着不同年代的修筑痕迹。最值得玩味的是屋顶。金泽城的屋瓦不是常见的黑色陶瓦,而是泛着一种灰白色的金属光泽,与头顶阴沉的天空浑然一色。这是铅瓦。这也是“加贺百万石”经济实力的直接体现。铅这种材料,物理性质柔软,熔点低(约327°C)。在这个多雪的地区,普通的陶瓦容易吸水,在冬季的冻融循环中会开裂,而铅瓦不仅能承受积雪的重量,其表面的氧化铅层还能防止腐蚀。坊间流传着一种说法:一旦发生围城战,这些铅瓦可以被迅速拆下熔化,铸造成火枪的弹丸。虽然历史上金泽城并未真正经历过惨烈的围城战,这种说法更多可能是一种战略威慑或后人的附会,但看着这些灰白色的屋顶,你依然能感受到在这个家族富丽堂皇的表象下,始终紧绷着一根备战的神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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